不是等待成功，而是打造成功
從東糖能源實踐，看見臺灣生質能資源產業的下一步
文／陳怡合 東糖能源服務股份有限公司 總經理
近年來，淨零排放、循環經濟及資源循環已成為全球發展的重要趨勢。臺灣也陸續推動《資源循環推動法》、再生能源發展條例及循環農業等政策，希望透過制度引導，加速產業轉型。
然而，一項產業能否真正發展，除了政策，更關鍵的是建立一套讓企業願意投資、政府敢於推動、地方能夠執行的制度。
生質能產業尤其如此。
過去幾年，我有幸參與東糖能源從規劃、建廠到營運的歷程，也因此更加深刻體會到，臺灣不缺政策、不缺料源，也不缺人才，真正缺少的是成熟的產業系統，以及願意累積經驗的耐心。
生物質能資源透過厭氧發酵會產生四種資源：能源、材料、水、二氧化碳。
東糖能源不只發電，更是循環經濟的實踐
東糖能源成立於 2019 年，由東和鋼鐵、台糖、遠東鋼鐵及嘉德技術共同投資成立，是國內少數以食品事業有機性副產物為料源，結合厭氧醱酵、沼氣發電、液態有機質肥料及有機肥料生產的商業化循環經濟示範場。
每天進入廠區的酒糟、植物性廢渣及食品污泥，過去被視為需要處理的廢棄物；如今，透過厭氧醱酵技術轉化為沼氣發電，再將消化液及消化渣回歸農業利用，形成「食品副產物—綠色能源—農業利用」的循環模式。
「我們希望建立的，不只是一座沼氣發電廠，而是一套可以被複製、可以永續發展的循環經濟模式。」
更重要的是，東糖並沒有停留在引進國外設備，而是在營運過程中持續累積菌種管理、料源配比、COD 分析、產氣預測、設備改善及操作管理等實廠經驗，希望逐步建立屬於臺灣自己的 know-how。
因為我們相信，一個成熟的產業，不可能永遠依賴國外的經驗。
臺灣最大的挑戰，不是技術，而是整套系統
許多人認為，沼氣發電最大的挑戰是技術、菌種，也有人認為是設備。其實，真正決定一座沼氣中心能否穩定營運的，是整套系統。
從料源收集、前處理到厭氧醱酵，其中，共醱酵原料的調配相當關鍵。再到沼氣淨化、發電設備，到肥料再利用，每一個環節都環環相扣，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都可能造成整廠停機。
目前臺灣大部分設備仍仰賴國外進口，但歐洲的料源、氣候及操作環境，與臺灣仍有相當大的差異。
更重要的是，許多企業在建廠時，受限於投資預算，往往優先投入主要設備，而忽略了預處理系統、備援設備、維修便利性及系統完整性。建廠時看不出的問題，往往都在正式營運後才逐漸浮現。
設備故障、零件等待國外供貨、停機維修動輒數週甚至數月，不僅影響發電，更直接影響企業投資信心。
真正影響投資效益的，不是設備價格，而是停機時間；真正影響產業發展的，也不是技術，而是整體系統是否成熟。
東糖最大的收穫，不在於發了多少電，而是找到問題
許多人關心東糖一年發了多少電？但我認為，更重要的是這幾年我們找出了多少問題。
從菌種培養、料源管理、設備配置、沼氣預處理，到發電設備維護，每一次停機、每一次改善，都讓我們更了解臺灣生質能資源產業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設備可以購買，經驗卻無法購買。」
這些經驗，不是任何設備商可以直接提供，而是必須透過長時間的實廠運轉，一點一滴累積而來。
我非常感謝東糖能源董事長侯傑騰先生一路以來對經營團隊的支持與信任。
他理解，新創產業最重要的不是短期績效，而是建立長期競爭力。因此，願意給團隊時間驗證、修正、改善，不斷提升設備妥善率、稼動率及系統可靠度。
我們相信真正值得大規模投資的時機，不是在工廠落成的那一天，而是在整套系統真正成熟之後。
料源不是關鍵，臺灣缺少的是制度
很多人認為，臺灣沒有足夠料源發展生質能。
事實上，臺灣每年仍有數百萬噸食品加工副產物、農業剩餘資材及其他有機性資源具有循環利用價值。
真正限制產業發展的，不是料源，而是制度。
中央政府近年來已積極推動循環經濟與生質能政策，也樂於見到環境部與循環台灣基金會共同推動「生質能資源產業聯盟」。
但實際執行仍涉及環境部、經濟部、農業部及地方政府等不同主管機關，每個機關都有其法定職責，因此更需要跨部會主動整合，建立一致的法規解釋與行政指引。
目前實務上最大的困境是，大家都知道問題所在，也都希望推動循環經濟，但因制度仍待整合，各機關只能依據現行法規各自管理。
地方政府依法行政並沒有錯，但若缺乏一致的中央指引，第一線執法人員自然會採取較保守的管理方式，企業因此增加許多不必要的不確定性。
如果中央能建立更完整的跨部會協調平台，針對低風險、具循環利用價值的有機資源，建立一致的分類、管理及行政解釋，不僅能降低企業投入門檻，也能大幅提升臺灣循環經濟的推動效率。
生質能，不只是能源，更是下一個產業
我認為，循環經濟最大的價值，不只是減少廢棄物，而是創造新的產業。
當更多料源可以合法、合理地進入循環利用體系，就會帶動設備製造、工程整合、自動控制、維護服務、肥料利用及循環農業等相關產業共同發展。
臺灣過去在半導體、工具機及精密機械建立世界競爭力。
未來，生質能也有機會發展出屬於自己的設備、技術及工程能力。
但前提是，我們必須先讓產業有發展的空間。
循環農業，也值得重新思考
近年來，厭氧醱酵後消化液的安全性，一直受到主管機關高度重視。
這是必要的。
所有回歸農地的產品，都應建立在科學驗證與品質管理的基礎上。
但另一方面，我們也應重新思考另一個長期存在的問題。長期大量使用化學肥料，已造成部分農地土壤酸化、有機質下降等現象；近年國際局勢變化，也使化肥價格持續波動。
既然自然界原本就提供了可循環利用的有機養分，只要經過完善處理與管理，為何不能讓它重新回到土地？
循環利用並不是取代化學肥料，而是提供農業更多元、更永續的選擇。
打造一條屬於臺灣自己的路
德國、丹麥今天的成功，都是經過數十年的制度修正、技術累積及產業合作才逐步建立。
臺灣同樣擁有優秀的人才、完整的食品產業，以及豐富的有機資源。我們需要的是更多願意投入的企業、更成熟的本土技術、更完善的法規制度，以及更多願意累積經驗的耐心。
東糖能源仍然是一家持續學習中的公司。
我們不敢說已經成功，但願意把每一次成功與失敗，都化為臺灣生質能資源產業共同成長的養分。
真正的改革，不只是提出政策，而是建立一套讓中央能整合、地方有依循、企業願投資、設備商敢研發、農民願使用的制度。
當制度成熟、經驗成熟、產業成熟，臺灣的循環經濟就不只是追趕世界，而有機會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
「東糖不是要證明自己成功，而是希望證明臺灣可以成功。」